西贡:我住进了传说中的香港结界

绕过成群的游客、堆满水族箱的生猛海鲜,穿过阴凉的隐蔽弄堂、停放废弃船只的工厂,最终深入一排整齐的“对面海”渔村。两三层楼高的村屋,积木似的排列在石板路边,一两只中华田园犬懒懒游荡,花猫顺着一楼屋檐快速逃窜,老婆婆在门口晒鱼干,一簇大叶紫薇从新刷了粉色油漆的铁门后面盈漫出来——除了偶尔从门窗里滚出来的搓麻声,万物安宁似桃花源。

第二次是2019年炎夏,随记者朋友探访某戒毒中心——它位于西贡深山老林。乘车至一个山脚下,由于山势过于险峻,只能徒步前往。当日只觉日头毒辣,脚力不支,快到终点时,沿着右手边的峭壁望下去,只见无人的白沙绿海,像一汪银河,盛满日光炼成的钻石。而后搜索资料才知,脚下就是全港知名的麦理浩径,眺望的则是“香港十大自然胜景”之一浪茄湾。

等到第三次再去西贡,就已经是跟着地产中介看房。尽管仍不喜它的交通,没有地铁,只能搭小巴或巴士出入,但落地窗前油画般层次分明的绿景,是我最终决定入住的原因。它后来出现在我的小说《黑色风筝》里:“草地,灌木丛,树林。青绿,墨绿,翠绿,一簇簇在高空中绽放的红木棉,由近及远,顺着山坡道一路向上泼洒。对面山头沉浸于晨雾,五彩斑斓的渔村石屋层层叠叠,像积木一般插在倾斜的坡道,一两个村民顺着长长石阶向下走,像游弋在瀑布中的鱼。”

群山给西贡带来源源不断的游客,也给它留下此起彼伏的故事。过去,因为香港新界东北部和西贡半岛山峦起伏,又有众多海湾,西贡在日治时期成为抗日游击队活跃的根据地。有不少发生在西贡的失踪事件,令西贡有了“香港百慕大”的传说。其中,2005年发生的一起“丁利华失踪案”最离奇。据说当年警方接到丁利华的求助电线零几”及“024”等疑似标距柱的数字,却无法说出具置,最后还传出疑似被人追赶的急促喘气声,然后电话就被挂断了——此案至今未破,却留下“西贡结界”的都市传说。

“结界”阴影并不改香港人对西贡的热爱,自从我住进西贡以后,似乎每周末都有朋友从远方涌进来找乐。从西贡码头出发,可以乘船去荒废客家村盐田梓感受废墟气息,也可前往桥嘴岛、绿蛋岛,找块海滩躺平,或攀爬岛屿山径。可以花一百多港币,租一架独木舟,泛舟海上一整天;还能搭乘五点二十的轮渡,前往滘西洲,享受免费高夫球夜场,过把瘾。

工作日,游客散去,西贡恢复它原本的惬意。人们在空旷的海滨长廊散步,小孩踩着滑板飞驰而过,海鸥停在废弃的船只上小憩,麻鹰盘旋在码头附近的海域上方,仿佛黑色风筝在翩翩起舞。偶尔,卖唱的歌手也会在工作日出没,萨克斯风的迷离、慵懒,在海风里荡漾——身为社畜的我不得不感叹,最美的西贡,恐怕只有无需工作的人才有福消受——例如我爸妈。疫情以后,他们把手头的生意暂停,来西贡住了一年。夏日一早,他们就从家徒步两公里到白沙湾,然后乘搭老式轮渡抵达三星湾,享受几乎无人的白沙绿海,搭个帐篷躺在里面打盹,或是扎入海里与浪共舞。如今二人已经晒得像两尊快乐的铜像,佯装成渔夫也不会被怀疑。

左起:西班牙舞者在西贡码头卖艺;人们驾着独木舟于海上;几乎无人的三星湾海滩

有几次,我坐在西贡码头边的茶楼饮茶,大风起,海边插着的旗帜鼓鼓作响,仿佛要在碎在风中。一时间我错觉自己回到了越南美奈的沙滩边,吃生蚝、大虾,风啊,沙啊,都扑到我嘴里,成了真正的海鲜作料。记忆与眼前之景意外重叠,更何况“西贡”还与胡志明的旧称撞了名。后来搜了搜资料,才发现“西贡”之名也确与异域相关:明朝郑和下西洋后,东南亚、南亚、中东沿海、东非等国向明朝进贡,西来船只常停泊于一港口,那地方逐渐就被赐名“西贡”,取“西方来贡”之意。

清朝初期,西贡曾短暂归并入东莞县;1898年英国租借香港新界,并立南约、北约两个理民府管理新界;1942年日本人占领香港,实行分区管治,设立西贡。第二次世界大战后,南北理民府制度恢复,新界被分离岛区与西贡区,但不久又重新合并。到了1969年,香港确定在西贡区兴建万宜水库后,才再次重新划分出西贡区,范围包括由新九龙界起,至西贡半岛南及清水湾半岛,再加上牛尾海、粮船湾海内及附近各岛屿—-初步确立了今日西贡区的范围。不过,西贡的出现远早于它名字的由来。旧石器时代的文物古迹曾于西贡被发现。区内面积最大的岛屿——滘西洲汉朝已有居民,如今它已被开发成为高尔夫球场。而宋时,西贡就有了海关。

这里今天吸引着各个种族的人士来扎根。疫情以前,时常看到一大家子金发碧眼在小区里的烧烤台边聚餐;戴着头巾的少女在草坪练习垫排球;每天都会在电梯里碰到的来自印尼的女佣,怀抱着主人家的马尔济斯小狗,用不太标准的粤语与我聊天,说主人因为疫情一直留守在深圳,于是她每天的工作就是替主人遛狗,好不快活。傍晚以后,下了班的人喜欢去西贡市中心的宜春街享受happy hour。不过就是足球场那么大的地盘,汇聚了墨西哥餐,意大利餐,英式、美式酒馆。每当这时候,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误入了什么国际度假村。

随意走近一个船家,趴在铁栅栏向下瞧,海军蓝船面,船下是海,船里盛水,水上飘着方方正正塑料篓,篓里游着满身花纹的鱼,青斑,红斑,老鼠斑,还有叫不出名字的小鱼。也有宁静带壳生物泡在水中,花甲,象牙蚌,鲍鱼。火色系的虾兵蟹将最不安分,举着钳子蠢蠢欲动。

脸圆眼大的精瘦小哥见我来了,嚼着一半橙子,把另一半塞进上衣口袋,顺着栅栏边的铁梯爬下去,一脚踩在水篓并排的边缘,好像踩着梅花阵,手拿网兜一抄,就捞出我要的那条鱼。胳膊一甩,鱼准确落到船头砧板上。小哥杀鱼,蹲在砧板前背对着我,肩膀耸动,伴随砰砰哆哆的声响,再转过身,鱼在袋里。他站起来,挑起竹竿网兜,鱼袋扔兜里,手一抡,竹竿在空中画圆弧,网兜就落在我面前的栅栏上。

就这样,我拎着一袋鱼,穿梭在游人里,穿梭在古早的小巷里,穿梭回绿油油的山色人间里,开启隐藏在繁华与自然间的新一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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